凡煙小說

第19章

關燈
莊玠有一雙很漂亮的手。

三歲的時候,總參大院給莊老政委做壽,軍委幾個領導攜家眷圍一桌,談笑間,大首長家的夫人拉住小莊玠的手,把指頭一根一根展平放在腿上,左看右看,驚嘆道,這孩子手指又細又長,真好看,適合學鋼琴。

那個年紀的小孩子,還不懂事呢,大人間聊起來都是說漂亮話,沒別的詞能誇,光在老天爺賞的東西上做文章,好看的小孩誇漂亮,不好看的小孩誇聽話,不好看也不聽話的,就說你家小孩哭起來嗓門大,多結實啊。首長夫人隨便提一句,也不是真的要莊玠去學鋼琴。

莊媽媽本來沒把這話當回事,聽過笑過就忘了,到年底春節匯演的時候,文化部報了幾個節目,正好就有一首鋼琴和竹笛合奏的《沂蒙頌》。

一家人去看演出,莊玠坐在觀眾席,穿著小黑皮鞋的小腳搭在前座上,一下一下跟著曲子打節拍,莊媽媽心裏一動,多嘴問了句,想不想學樂器呀,鋼琴和竹笛你挑一個。

莊玠想了想,選了鋼琴,莊媽媽說好,那咱就學鋼琴。

孩子要培養什麽愛好,家裏當然全力支持,莊老爺子專程托人請了央音的老師,每周派車把人接來家裏,上兩個小時一對一課。

那時候莊玠四歲,梳著當時風靡亞洲的林志穎同款頭型,幾根純黑的頭發飄在額頭上,穿花襯衫,西裝褲,像個小大人一樣坐在鋼琴前面,腳還踩不到鋼琴踏板呢,琴已經彈得有模有樣,學什麽曲子都快,老師說這孩子有天賦。

莊媽媽愛惜兒子的手,說是以後要站到國際上演奏的,怕凍傷了,冬天用溫水給莊玠洗手,洗完還要塗一層綿羊油護手霜,恨不得像那些港星一樣,給買個保險,供起來。

蔣危有時候扒在他家窗戶上,叼一根草,從爬山虎葉子的縫隙裏,偷偷看莊玠練琴。

施坦威的琴在二十年後都是奢侈品,大院那群野孩子誰見過這個。

蔣危剛開始是看琴,好奇那黑箱子怎麽能發出聲音,後來就看莊玠,看莊玠籠罩著下午五點的日光的臉,看那十根在黑白鍵上游走自如的手指,看他晃晃悠悠蕩來蕩去的腳丫子。

莊玠發現他偷看,很淡定地回頭拋個眼兒,把額前小發簾吹起來,耍個帥,然後跳下琴凳噔噔噔跑過來,用那兩根雪白細長的手指拎著窗簾呼啦一拽。

蔣危就什麽都看不見了。

他就記得那兩根手指,又白,又長,指甲修剪得很齊,帶一點薄薄淡淡的粉色,靠近時隱約能聞到護手霜的香氣,漂亮得晃人眼。

十七歲,高考填志願,莊玠給六個檔都寫了警校。大院裏有個叔叔在教育局上班,指導他們填報志願,他笑著說,你小時候還要上清華呢,這麽高的分數,可惜了。

莊玠什麽也沒說拿起準考證走了。

蔣危問他,那鋼琴呢,也不彈了?

莊玠說,不彈了。

後來莊玠去了警校,成天泡在訓練館和射擊場,指骨上都是打沙袋蹭出的破皮,槍繭和傷口密密麻麻,蔣危再也沒見過他摸鋼琴,沒見過他塗護手霜,或者用手指拎起劉海吹頭發耍帥。

童靜彈完一曲,將琴蓋放下來,手輕輕搭在上面,拋光黑檀木把手指襯得格外白。

蔣危如夢方醒收回目光。

梁遠看了一眼表,扶著桌沿搖搖晃晃地站起來,十分識相地說:“我喝得有點暈了,先回了啊,二少,今晚讓童小姐陪你吧。”

蔣危只是從酒杯裏擡了一下眼,沒有任何猶豫的:“不用。”

“到了程總的地兒隨便玩,”梁遠不知內情,還以為他在這客氣呢,一個勁兒地使眼色,“您放一百個心,這的人跟外面那些不一樣,幹凈。”

“你挺有經驗。”蔣危嗤笑一聲。

童靜大概知道程昱叫她來是幹什麽的,沒有多話,取一只嶄新的玻璃杯,用威士忌和白蘭地調了杯酒,坐到蔣危身邊。她身上那條吊帶裙短得過分,坐下來時幾乎滑到腿根,露出那條系蕾絲襪圈的腿,貼過來,隔著一條單薄的牛仔褲在蔣危腿上蹭了蹭。

“二公子心情不好?”童靜歪頭看他,燙成波浪卷的黑發順著肩頸滑下來。

蔣危順手接過酒,晃了晃酒液裏的冰塊。

程昱一看事情有戲,輕輕遞個眼色,童靜就往跟前湊了湊,鼻尖一直貼到蔣危的頸窩裏,手也順勢勾住了他的衣領。

蔣危不是道德感很強的人,剛調回北京那時候跟莊玠置氣,也沒少帶著人在他眼前晃,故意惡心對方。現在看著童靜用那雙彈鋼琴的手解他衣服,十根指頭根根漂亮,本來格外養眼的一幕,不知怎麽的,突然就覺得不是那麽回事了。

“練一雙彈琴的手不容易,別糟蹋了。”他推開童靜,站起來,把敞開的兩顆扣子扣回去,推門離開了包廂。

陸則洲跟在後面追出酒吧,還沒忘到前臺幫他把贏的錢兌了。

“你傻逼吧,跑到這地方談人生。”他把密碼箱往車引擎上一扔,沒好氣地看著蔣危,“打算幹什麽去?”

蔣危靠在車門上,點了一支煙,沈默地看向後座那件白襯衫,衣服弄得有些臟了,被莊玠揉出好幾道印子,他想了想,拉開車門上車:“回家,洗衣服,餵狗。”

話音剛落,陸則洲的手機突然響起來。

這個點打電話過來肯定是要緊事,陸則洲立刻接起電話,聽了兩句,臉色微微一變:“蔣處?嗯嗯,他跟我在一起呢,怎麽了?”他飛快地看了蔣危一眼,蔣危低頭摸手機,才發現剛才把手機落車上了,“嚴重嗎……好的,好的,我們馬上過來。”

陸則洲掛掉電話,深吸一口氣,“你把三兒丟在醫院了?”

蔣危遲疑地點了一下頭,還沒反應過來。

“你媽的,他拿碎玻璃割約束帶,割到動脈了!”

從三裏屯趕到四環這一路上,蔣危一直死死握著方向盤,把車開得飛快。

“我就想晾他一晚,讓他長長記性……你不知道,他丫的恨不得進手術室的人是我,他心疼他那傻逼師弟受傷!”

陸則洲還保持著系安全帶的姿勢,劈頭蓋臉地說他:“你當那是你們雪鷹大隊拷犯人呢?就是犯人也受不了在床上綁一整晚,你知道病房有攝像頭,他不知道,他想不到嗎?”

蔣危呼吸一窒,忽然問:“醫院怎麽發現的?”

“廢話,當然是查監控看見的,砸床頭玻璃的聲音那麽大,值班室又不是死人。”陸則洲氣得頭都大了,“……老二,你等著吧,這回真玩脫了。”

蔣危緊繃著下頜骨,路燈在臉上一明一暗地閃過,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:“傷得嚴重嗎?聯系了市裏血庫沒有?”

“還行,醫生搶救得及時,不用輸血。”

“要輸的,你快去血庫……”蔣危擡頭瞟了一眼紅燈,提高車速沖過去,磕磕絆絆地說,“他有凝血功能障礙,三年前在延慶,那個車押送507所的實驗品,他下去救車,吸入了四級放射氣體,後來又沒及時治……”

“為什麽不及時治?”陸則洲條件反射問了一句。

蔣危的臉一下子白了,說不出話。

案發後那半年,莊玠都被他關在西山別墅,直到莊部長進了留置所,再也沒人能幹預他倆的事,蔣危才把人放出去,送到醫院一查,放射性氣體已經對凝血因子造成了改變。

蔣危去軍委批了張條子,他以為只要莊玠不參與相關行動,就能把危險排除。

陸則洲沒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,他很快冷靜了一下,打開手機,邊發消息邊道:“很可能找不到適配血漿,RH陰性O型,本來市裏就沒有多少儲備,加上R基因改造的篩選條件就更難找了。國內507所登記在冊的實驗者不到一萬人,再除去犧牲的,撐死七千,七千人裏有多少概率能找到這樣的血型?到時候只能輸你的血,向導與配偶之間血液共享,你做好準備。”

“我的血他用不了。”

蔣危踩下剎車,停車場的燈光猛地照進來,一下子照亮他的臉。在某一瞬間他的眼瞳很暗,眉峰緊蹙,顯得極度痛苦,然後又很快閉上了眼。

“我不是他的配偶,我們沒有標記過。”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